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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后,又只有奶奶一人了。
坐了一会儿,又似乎想动了。她扶着墙壁慢慢地挪到厨房碗筷早已收拾,连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。好不容易在桌下发现一匹菜叶时,于是颤颤巍巍地念叨着拾起来。
她已满九十,灰白的头发,时而飘拂过深陷的眼睛;自从前年得了一场大病,背便愈见弯了,精神也大不济了。如有人问起近况,一定会是略带感伤的回答,不行啦!我想,今年怕会死的,眼睛认不清人,耳朵也听不见,腰也痛——有啥特效药没有?唉,想做事情也不行啦,年复一年,逢人总是这么说着。
她从厨房又挪回里屋,倚着墙壁靠了窗子往外望。外面是一片广柑林,绿荫覆盖,但有一株却已光是枯干,想是气数已尽吧!她睁大眼睛,似乎想看得更清楚些,她多想能拄着拐杖,出去走走,看看外面的世界,看看稀奇,不,更主要的是,兴许会碰上依稀的熟人,打一个惊奇而欢欣的招呼,于是,她可以历数身体状况,问一些只有她还记得的古人古事,是的,象她这样的高龄,岳溪场、九亭坝有几个呢,她不无自豪地想着。
耳边有一阵嗡嗡声,这不是晕恍,她知道这是中学学生们在念书,老人骄傲地想,当年个钱个钱地攒,送娃儿读书,这条路子算是走对了,瞧,儿子都已退休了,连孙孙,一个个也都有了路,也在教书了,人丁兴旺啊,真不容易哩!
想到这儿,真想有个人来说说话。可是,此时此刻,空闲的儿子只管去打麻将,儿媳呢,大概是去买菜了吧!不,怕也是去打牌去了,哼,我当年作媳妇可不是这样,她有点感到委屈和愤懑。
多静啊,奶奶有些恍然若失地倒有躺椅上,微闭了眼,但大脑却不曾平静,往事如烟:
咚咚的送亲锣鼓,人们的啧啧赞叹李家的好福气。那水色、身材别提了,李家好福气。她甚至不由自主地瞥了眼镜子,——丑八怪,老喽!
也怪不得,亲姐妹死了好几个,连女儿叔庆——别想了,有些难过又有点自喜,我究竟还是有来历的,心好,天地都相保,不是吗,锁在箱子里的相片,为啥无缘无故地显金字?象一品夫人的金甫子,那叫化子为啥紧跟和直喊我菩萨?还有,七天七夜不沾茶饭,但一呼唤神灵,第二天就居然能下床了,真的,病好得那样快。
笑出声来,脑子便有些发热,便想开电扇吹了,记起来,试着去摸,摁了一下,恰是一档,果然转起来了,由慢而快,呼呼直吼,震得卡吱卡吱直响,心里想着,今天的风咋个这么大,只好将椅子挪后了些。
一抬头,又看见电视机,心里不由想到。这玩艺可比那时兴的木偶戏强,有人,有房子,又会说话,又会唱,好多看不完的名堂呵。据说,就这么个匣子便值几百——该买多少东西的数目呵!还有,么儿的电视,还是一千块,真吓死人了,现在的人可真舍得,是我,这么多钱又可以买点田产了,可现在又不兴了。
静静的上午,奶奶想打开电视机,但害怕弄坏了让人嫌,终于只好作罢,又只好闭了眼坐着。
但终于耐不住寂寞,门一动,就想到,是后人们回来了?不是,是风吹得我恍惚。一次、两次,她不久就明白,离中午还早呢,还是先睡会吧!
中午,家里人回来时,奶奶还在迷迷朦朦地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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