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

　　最近几天，项飞燕非常关心王一权和袁毅的关系问题。在王一权上次请客之后，项飞燕就给王一权出主意。项飞燕说，你可以去找找袁毅的家庭关系，你不知道，很多人在你面前是正人君子，但是他的家属却是另外一个模样，比如你送礼物给他本人，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接受，但是你送给他家属，没准会收。只要收了，这目的肯定就达到了。

　王一权非常赞同项飞燕的观点。项飞燕说，你把他的家庭情况摸一摸，再给我说说，我帮你琢磨琢磨，没准事半功倍。

　　王一权说好。但王一权马上觉得，项飞燕这个女人不简单。很多时候她都有自己独特的观点，看事情看得比较准。这让王一权越发觉得，自己和项飞燕目前在一起，是处于劣势的。项飞燕有钱，有智慧，有事业，可王一权有什么呢，除了一辆加不起油的车，就是以前干过协勤这点资历了。他必须尽快回到派出所，做回原来的自己。原来在派出所的时候，每天他都会觉得自己浑身充满活力，他看人的目光几乎都是俯视，可是现在不行了，现在他很萎靡，他在处处仰视别人。

　　项飞燕又把一沓钱温柔地递给王一权，项飞燕说，这次，你一定要把握好机会。

　　王一权拿着钱有些不安。王一权说，我总花你的钱，这样不好。你做生意也不容易。

  　项飞燕笑了，这点钱算什么，别和我客气。我们俩，谁跟谁。快去吧。

　　王一权就约了张强强。张强强又瘦了不少，他把王一权的车开到王一权面前，王一权看了看，最后终于松了口气，这次没有任何损坏。张强强把一只手搭在车上，然后叼着烟抖了抖腿说，权哥，又求我办事？

　　如果不是因为王一权了解张强强，他那样子看起来特别像个流氓或者毒贩子。王一权说你少在我面前牛，你看看这是什么？说着，王一权就举起了自己的左手，上面有一道醒目的刀疤。

　　张强强马上换了个姿势笑着说权哥，再说我就不好意思了。

　　算起来，张强强和王一权算是在派出所最好的兄弟了。王一权手上的那道疤痕就是为张强强留下的。王一权去过张强强家，在农村，条件很不好。张强强父亲死得早，还有一个哥哥和母亲生活在一起，家里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。因为他在派出所上班，村里的干部都对他家让着几分。他母亲病多，张强强的工资大多拿回家给母亲了。但在外人面前，张强强总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。

　　有一次，张强强和王一权一起去抓一个小偷。把小偷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，张强强就是现在这个样子，抖着腿对小偷说，你跑呀，你跑呀。哪里想到小偷竟然掏出一把匕首冲着张强强猛地刺过去。王一权见状马上冲了上去，张强强安全了，但是王一权的手上却有了一道殷红的口子，后来就成了王一权手上的一道刀疤。

　　张强强说，权哥，你是为我挨过刀的大哥，有事你尽管说。

  　王一权就把寻找袁毅亲属的事情说了。张强强也觉得主意不错，没准袁毅还真是个“里面软”的家伙，现在当官的，有几个不是在外面装正经，而让家属出面得好处？

　　张强强说他记得袁毅的家在三角坝的一条巷子里，很僻静。两人开着车就开始往那个方向走，一路上王一权就和张强强猜想，这个所长的家会是什么样子，会不会发现他什么秘密，最好是逮住他什么把柄，那样就不用送礼了。

　　路越来越窄，最后只得下车步行。王一权问张强强是不是走错了，张强强说应该没错，不信可以问问。张强强就问了路边的一个老太太袁毅家是住这里面吗？老太太往巷子里努努嘴说，前面，门上贴着个福字的就是了。

　　再往里走，终于看到一个贴着福字的大门。门开着，房子有些旧，但是很干净，里面花草很多，有点农家院落的味道。但绝对看不出一丝豪华的迹象来，整个住房水平，只能算中等偏下。王一权和张强强犹豫了很久，才敲了敲门。里面，一个穿着整洁的老大娘笑眯眯地看着王一权和张强强。

　　老大娘说有事？你们是来找袁毅的还是找我的？找袁毅他还没下班。我是他妈妈。

    王一权笑了笑说您是袁所的母亲呀，我们就是来找您的。

  　老大娘说好呀，请坐请坐。张强强连忙向袁毅的母亲嘘寒问暖。

    这时王一权的手机响了，是项飞燕打来问情况的。王一权连忙跑到门外，小声地把目前的情况说了。项飞燕支招说，不管老太太说什么，你把钱用信封装好，说让老太太转交给袁所就够了，最好别让她知道里面装的什么。

　　等王一权再次进屋的时候，他惊奇地发现张强强眼里噙着泪水。老太太笑了笑指着墙上说，我给他说了说我儿媳妇的事情，这孩子心软就哭了。王一权看见，墙上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遗像。他顿时明白了。

　　王一权说，您儿子是个好警察，将来会给您娶个更好的儿媳妇的。

    老太太说，你真会说话。我听这个孩子说，你们都是他所里的民警？他没欺负过你们吧？如果他有什么不好的地方，你们尽管给我说。他听我的，他从小没有爸爸，是我一手带大的，他很尊重我的。不过他很忙，现在一周难得回一次家。

　　张强强说，袁所对我们很好的，您放心。

  　那你们今天来找我……老太太说。

    王一权心里有点抖了。他忙着把信封掏出来，然后塞到老太太手里。老太太迟疑地推了一下，问你这是做什么？王一权连忙说，我们俩是受袁所委托，把这个信封交给您的。老太太说他为什么不自己交给我？王一权回答说，他可能很忙吧，大娘，我们还有事，就不打扰您了。说完，他就拉着张强强的手，不顾老太太的反应跑了出去。

    一边跑，王一权还一边不住地回头，他生怕老太太会追上来。他心里抖得厉害，当了那么久的协勤，他还从来没有这样抖过，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。王一权跑回车里，才确认老太太没有追上来。他觉得奇怪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种心理，他问张强强，你怕吗？张强强点点头。王一权说可是我们怕什么呢？我们给人家送钱还怕别人不要，还像做贼似的怕人追上来，而那些拿钱的人可能还很从容，真是奇怪了。

    在车上，王一权心里一直不平静，他觉得刚才自己是在进行一场赌博，赌博的结果如何，只有以后才知道。他真心希望，老太太会把钱交给袁毅，然后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而自然。

    张强强点了支烟，叹了口气。张强强说，我突然想我妈了。王一权沉默，不说话。

    张强强又说，我从来不知道袁毅背后有这么多故事。你知道吗，他老婆是被歹徒杀害的，他家里还欠着债，你信不信？

    我接电话的时候，老太太说的？

    张强强点点头，然后抽烟。王一权也点上了一支烟。他觉得可能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，但往往展现在别人面前的始终是坚强的一面。自己的疼痛，往往只有自己心里清楚。袁毅是这样，张强强是这样，王一权自己也何尝不是这样呢？他和张强强都不说话，车内烟雾弥漫。

六

  　这几天王一权都没出门。张强强打电话告诉王一权，所里有一个协勤犯了个不可饶恕的错误，被开除了。这对王一权来说，是个天大的好消息。王一权想，如果不出意外，袁毅这次很快就要通知自己去上班。

    但是，几天过去了，没有任何动静。张强强说也没看出袁毅有什么变化。

    项飞燕是个颇为细心的女人。她问王一权，你跟袁毅的关系觉得怎么样了？王一权从来就不在这个女人面前说自己不行，那样他会觉得自己会更矮项飞燕一头的。王一权说，如果除开工作关系，我们俩感情绝对不错，你信不信，他管我叫兄弟，我有什么事情他肯定给面子。

    项飞燕呵呵地笑了。我就知道你会说这句话。我的意思是，我们可以测试一下袁毅。

    什么意思？王一权说。

    项飞燕说，我有个亲戚的户口出了点小问题，你打个电话过去，叫他帮忙给弄弄。如果他同意了，我看你的事情就差不多了。

    王一权越来越觉得项飞燕是个机灵的女人了。他拨了电话，袁毅接了电话。袁毅说兄弟什么事情，王一权就把项飞燕的事情说了。袁毅很爽快地说，小事情，很快就给你办妥。王一权还想多问点什么，但袁毅说忙，回头再联系。

  　根据项飞燕的判断，袁毅可能上钩了。你信不信，他很快就会联系你，项飞燕说。

    王一权说，不联系怎么办？项飞燕说，联系了你请我吃饭。王一权说行。

    第二天下午，王一权果然接到了袁毅打来的电话。袁毅说，兄弟，我们一起吃个饭吧，这回我做东，还是上回那个地方。然后袁毅就挂了电话。

    王一权很高兴，他连忙联系张强强，可是张强强的电话接不通。王一权说项飞燕，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好吗？项飞燕说我倒是想接触袁所这个人，可是他没请我，我怎么好去？这样吧，到时候你根据情况，需要我来的话，就打电话。王一权说行。

    晚上，王一权准时到了约定地点。袁毅早早地坐在那里了。今天袁毅穿着警服，远远地冲王一权笑。王一权看见警服就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。尤其在这种场合，很少有警察穿制服的。王一权从心里有点佩服袁毅的精神。但是，他又有点看不起袁毅，如果袁毅已经知道他母亲收了王一权送的钱，那就说明他是个败类，一个败类就算披着羊皮始终也是狼。

    袁毅笑着请王一权坐。然后要求上菜。菜依旧是王一权那天点的那些菜。袁毅说，今天我穿着制服，就不喝酒了，我们以茶代酒。于是让服务生把茶给他们俩倒上。

    王一权说，今天就我们俩，这么大一桌很浪费。张强强呢？

    袁毅没有正面回答，说，我们俩吃，方便说话。袁毅又说，王一权，你真喜欢派出所里的工作？

    王一权说，袁所，这还用说吗？

    袁毅说，你知道派出所有个协勤被开除了吧，现在留个空出来。你是不是想去填补这个空？

    王一权还未开口。袁毅突然站起来，猛地一拍桌子说，你做你的白日梦吧！

    王一权把一口菜咬在口里，袁毅这一拍，让他的嘴僵住了，菜叼在口里，不上不下。他没想到袁毅发这么大的脾气。王一权立刻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说，袁所，您这是……

    袁毅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扔给王一权说，你点点，看差不差。

    王一权这时心里有点佩服袁毅了，但是他却又感到极度的失落。他知道，这个退回来的信封，不仅仅是信封，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都跟着退了回来，自己苦心经营了许久的东西，可能化为乌有了。他突然意识到，自己的梦似乎越来越远。此刻他在心里默默地祈祷，祈祷有什么转机发生。

    果然，袁毅开始说话了。王一权，你看看，今天这些菜是不是那天你请我吃的那些菜？有人说吃了别人的嘴软，拿了别人的手软，派出所我什么都还给你了。你给我听好，现在是有一个名额空出来了，我本来就准备给你的。可是，没想到你竟然利用起我的老母亲来，你是自己在毁坏自己的形象！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，我们对协勤队员的要求很高，尽管你立过功，但是你的素质严重不合格，在我这里，请你死了这条心！

    袁毅说完，马上起身准备走。

    王一权感觉天都塌了，一个本来很真实的梦，竟然被自己亲手给打碎了。袁所，袁所，王一权说。

    袁毅回过头来，说，请原谅，我今天心情不好。刚才说话的语气重了点。你不想知道派出所空出的那个名额是谁吗？

    王一权说，袁所的意思是？

    袁毅说，是张强强，你知道吗，他在吸毒，而且还在帮人贩毒，你知道吗？我竟然把有如此素质的人留在派出所，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吗？

    什么，张强强吸毒、贩毒？王一权愣住了，他想起张强强最近越来越瘦，老打哈欠，可是他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。两个意想不到的结果，让王一权彻底瘫软下来。他听见袁毅说，他关在看守所，你可以去看看他。

    王一权什么也没说，他相信自己此刻的脸色很难看。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吸毒贩毒的犯罪分子。这一切太意外了，怎么可能呢？他看见袁毅起身了，他知道他会走远，带着王一权的一场梦走远。

    门在这时打开了。袁所，别急着走呀。王一权抬头，项飞燕站在门口，亭亭玉立地对袁毅笑。让人想不到的是，先前大发雷霆的袁毅竟然安静了下来，他痴痴地看着项飞燕，足有一分钟，也许还不止。

    王一权，她是？袁毅说。

    我是王一权的女朋友项飞燕呀。项飞燕说，王一权是不是有什么对不住袁所？我来代他赔罪。坐呀，袁所。

    袁毅看着项飞燕，竟然听话地坐了下来。项飞燕说，你这样看着我，我会不好意思的，袁所。

    袁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。连忙说，王兄弟，你眼光不错呀。今天反正是我请客，那就再坐坐吧。

    王一权笑了。他忽然又看见自己的梦死灰复燃了。但他的心却阵阵疼痛。他终于发现，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，自己一直在找袁毅的弱点，竟然没想到他喜欢女人。他本来就是单身，怎么会不喜欢女人呢？可是他那高大伟岸的警察形象却一落千丈。王一权甚至想骂，想狠狠地揍袁毅这个王八羔子。但是，他不能，如果自己想回派出所上班，就必须听他的，就算是现在袁毅要睡项飞燕，他也只有顺着，这就是有求于人的现实。

    王一权听不清楚袁毅和项飞燕在说些什么，他只记得看见他们俩在不停地说话不停地笑。然后，王一权自己喝了很多酒。在酒里看见了瘦瘦的张强强在监狱里一个劲地呕吐。后来，王一权醉了，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，他看见项飞燕在自己面前微笑着。

    项飞燕说，别难过，袁所已经答应我了，他会再给你机会的。到时候，你一定能做一个真正的协勤的。

    王一权笑了，他知道那是一种苦笑。他觉得自己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，接着他疯狂地呕吐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