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

    王一权决定去看看张强强。张强强为什么会染上毒瘾，为什么会贩毒，王一权有太多的为什么要问他。

    看守所的铁门很坚固。张强强已经被理成了一个光头，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马夹。这种模样，以前王一权见多了，他很多次和民警一起把一些犯罪嫌疑人变成这般模样。但他没想到今天见到的这个人，竟然是张强强，一个曾经在派出所工作的人，一个和自己战斗过的兄弟，一个没有父亲的孤儿，一个种种因素表明是不可能走这条路的人。

    张强强一直低着头。王一权看着他，并不说话。

    半晌，张强强说，权哥，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可笑？

    王一权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，轻声地说，张强强你这个王八蛋，我恨不能把你肢解了！

    张强强说，你没有机会了，我估计，我不是死刑也是个无期。下辈子来吧。张强强抬起头，脸上微笑着，他似乎又瘦了许多，眼里的泪水早就掉了出来。

    王一权握了握拳头，又动了动嘴，准备说什么。

    张强强抢过话头，权哥，求你了，不要问我为什么好吗？我知道你有太多的为什么要问，可是我不想说。权哥，现在我觉得很对不起你，还有你手上的伤疤。

    王一权说，你……

    张强强说，以后，不要告诉别人我在派出所上过班，我把这脸丢大了。对了，权哥，你可以去当协勤了吧。我觉得我唯一高兴的事情就是，我走后空了个名额给你，你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。

    王一权说，谢谢你兄弟。可是，袁毅把钱退给我了，而且很生气。兄弟你知道吗？袁毅是他妈的人渣，他是个色狼，他看上了项飞燕，后来他给项飞燕说还会给我机会。

    张强强说，男人都好色，谁不好色呢，许多人都是因为色吃亏的，尤其是面对项飞燕那般有杀伤力的女人。只要有机会就好，你进了派出所，一定要好好打击毒贩。我现在才真的意识到，当一个协勤其实挺好，可是我就是没有珍惜。这世界上，有太多诱惑，可能一不小心，你就掉进去了。

    张强强又说，权哥，我就求你一件事，我有太多对不起你的地方，以后，有空多去看看我妈妈，跟她就说我去了远方打工。这个打击她受不了，我不能为她送终了。

    王一权含泪点头。这时张强强起身走了，走了几步，张强强扭头，他脸上流着泪水。张强强像想起什么似的说，权哥，现在毒贩猖狂，你如果回去了，一定要小心，要为我报仇。

    王一权看见，张强强瘦弱的身影在看守所的铁门里消失了。空荡荡的甬道里，传来张强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关于张强强太多的回忆，一下子堵在了王一权的脑子里。可能，一个特别熟悉的人，突然在你生活里消失的时候，那一瞬间你是无法感受到那种转瞬即逝的痛苦的，这需要一个过程，等回忆发酵、胀大以后，那无数个细节，就将构成你一生中无数次的疼痛。

八

    王一权从看守所回来以后，心里特别失落。他开始在想袁毅这个人，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？他为什么对钱的事情发那么大的脾气，而偏偏就不生项飞燕的气。他明明亲口告诉我不会给我机会了，为什么又答应项飞燕还会给自己机会？

    王一权打心里有些看不起袁毅。甚至看不起自己一直以来向往的警察。王一权从小就做着当警察的梦，可是他没读多少书，也没当过兵，当他离警察这个职业越来越远的时候，他却进派出所当上了协勤。尽管不是真正的警察，但依旧很骄傲，所以，他一直很珍惜这个职业。他承认，自己做协勤之后贪过一些小便宜，比如交警查车之类的事情，但是他保证自己在人格上，在生活中一直都把自己当真警察一样要求的。警察的禁令法规，他早就烂熟于心了。可是，袁毅这样的变化，让他真正看不起。

    王一权甚至躺在床上努力地想，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强烈地进派出所工作。难道也是想利用自己的工作谋取什么吗？那样自己是不是错了，如果真是那样，还有回去的必要吗？王一权有些动摇了。

    但最终他依旧斗争不过自己对派出所工作的向往。他想起了张强强。张强强的堕落，说明了社会犯罪势力的复杂化。尽管一个人的力量是微薄的，但王一权坚信自己的力量。如果，自己能再次进入派出所工作，一定是为了张强强报仇才去的。

    王一权想给袁毅打电话，可是无从说起。王一权又想起了项飞燕，可是怎么给项飞燕开口，难道自己要亲手将自己的女朋友推给别人？项飞燕对王一权一直不错。但是如果过不了袁毅这关，自己又怎么能去派出所上班呢。除了项飞燕谁能帮自己？

    生活中可能有很多种选择，当你决定某一种选择的时候，往往就会痛苦地失去另一种选择，鱼和熊掌是不能兼得的，这就是现实。王一权看见了张强强最后微笑的脸，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一个人抓过两个毒贩。他决定不再犹豫。

    王一权定了餐，然后给项飞燕打了电话，说袁毅打电话约她出去吃饭。接着，他打电话给袁毅，说项飞燕约他吃饭。王一权也不失时机地对袁毅说，我的事情就拜托你了。他听见袁毅在电话那头冷冷地说，我会的，放心吧。

    这个傍晚，王一权突然觉得很无聊。以前，他从来没这么早回过家，就算回家了，他也从来没有和项飞燕这样分开过。他脑子里不断出现项飞燕的影子，从她主动找自己以来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，但平心而论，项飞燕都对得起自己。而今天，为了自己的利益，他竟然想到了牺牲项飞燕。王一权觉得，不管事情结果如何，他都是无法原谅自己的。他开始无穷地想象，想象袁毅那种看起来清纯斯文的脸是何等狰狞恐怖。在这样一个夜晚，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。

    王一权实在是睡不着了。他怎么可能睡得着，他恨自己的固执，恨残忍的现实。他起床，开始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走动。他想把这样一个夜晚在自己脚下踩碎。他用力地踏着地板，从这间屋踏到那间屋。从自己的卧室到书房，再到厨房，再到餐厅，最后，他走进了项飞燕的卧室。

    依旧用力地踏着步子，当踏到门后的一块砖时，一件完全让王一权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。那块砖竟然自动地慢慢移开，然后露出一个地下室的入口。王一权愣住了，他从来没想过项飞燕的房间里会有这样一个地下室。他犹豫了一下，出于好奇，最终决定下去看看。

    地下室不大，只有十多平方米。但里面灯光很强，墙面上贴满了项飞燕的照片。有儿时的，也有大学时候的。这里，俨然就是项飞燕的一个天堂。地下室的中央，放着一张大桌子，桌子上摆着一个大地球仪。地球仪上面有不少地方被圈成了红色。桌子下方，放着三个保险柜。除此之外，地下室的后面，还有一个神龛，香炉里还燃着香。

    这个地下室里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特色。这让王一权很不理解。这些东西放在上面，也不会有人在意，干吗这么神秘？

    他走近地球仪，用手在红色的地方摸了摸，他惊奇地看见，地球仪竟然缓缓张开了，就像一朵鲜艳的莲花。几分钟后，莲花终于打开完毕，中间的平台上，放着几大包白色粉末。王一权拿过粉末闻了闻，他差点跌倒在地上。那粉末竟然是毒品！就眼前的重量，起码能有几公斤。

    王一权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是谁放在这里的？是项飞燕，只有项飞燕，这屋子里只有项飞燕和王一权两个人。可是，他怎么也不能把项飞燕和毒品联系在一起。在一起这么久，她一点也没有暴露呀。

    王一权拿着那几包毒品，往后退了几步。不料刚好将神龛踢翻了。他看到，一沓照片掉了出来。王一权一张张翻看，发现里面的照片全是王一权、张强强和袁毅三个人的。更可怕的是，每个人的脖子上，都被人用红笔狠狠地画了两笔，形成一个恐怖的叉。

    翻到最下面，王一权居然看见了一张张强强和项飞燕的合影。两个人的样子好像很亲密。王一权觉得太突然了，突然得连问为什么也来不及。什么时候，张强强和项飞燕在一起过？什么时候拍的照片，项飞燕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？她在做什么？王一权知道，这屋子里肯定有答案，他开始四处搜索。

    终于，他在每个保险柜的上面都发现了一张小的照片。让他意想不到的是，其中有两张照片上的人特别熟悉——正是自己当年抓获的那两个毒贩张五张七兄弟俩。另外一张不熟悉，是个中年人。

    王一权惊恐地抬起头，尽管他不知道这三个人和项飞燕是什么关系，但他已经明白项飞燕为什么要这么做，明白张强强为什么会坐牢。

    计划，一个可怕的复仇计划。王一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惊恐。原来，自己竟然和一个如此可怕的毒贩子住在一起，原来把张强强推进深渊的人就在自己身边。